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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制度與中國鄉土社會
——轉型期中國農村政治結構變遷的實證性評價
內容提要
本文認為,轉型期中國農村政治結構的變遷過程,是在現代化背景下國家主導鄉村社會的制度變遷過程,其顯著特征和標志是,城市政治社會對農村社會的侵入即國家行政權力的下沉;但是,國家對鄉村社會的這種主導作用是有限度的,要受到鄉村利益結構及國家能力、鄉村傳統、現代化及民主化等多種因素的制約。在這種有限主導的政治模式中,鄉村政治發展的基本邏輯是,隨著國家對農村經濟依賴性的減弱和農村市場經濟的發展,以及傳統的權力文化向現代權利文化的轉變,國家的行政權力將逐漸退出農村的政治領域,鄉村社會將最終完成從身份到契約的過渡,并實現從傳統專制的家族社會向現代民主的個體社會轉型。
關鍵詞
政治結構;鄉村傳統;國家能力;有限主導
一、需要回答的問題
目前,中國農村村民自治受到了學術界乃至國際社會的普遍關注并形成了兩種完全相左的觀點。支持者認為,村民自治是中國政治體制改革最深入的一個領域,它作為基層直接民主的有效形式,從根本上改變了中國社會普遍存在的自上而下的授權方式,將一種自下而上的農村社會公共權力產生的方式用制度確定下來,體現了法治和民主精神,是現階段我國民主政治建設的起點和突破口。特別是,由于中國80%左右的人口在農村,農村的穩定發展,是整個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基礎,村民自治這一制度化的農村社會政治秩序具有特別的歷史使命,將影響中國社會現代化的歷史進程。 反對者則指出,盡管在鄉村社會的結構轉型時期有對民主政治的需求,但由于鄉村政治應該是全社會民主政治的有機組成部分,特別是鄉村改革應是全社會政治變革的最后一個環節,鄉村社會很難產生推動全社會政治變革的力量,因此,村民自治不是民主政治的起點,而只是一場發展后果尚難以預料的鄉村政治動員令!榧訌姶逡患壗M織調控作用,從目前鄉村變化了的生活方式看,應以現代國家行政分權思想替代自治理念。其政策性主張就是將社會體制的下線伸入到村, 實行“鄉治、村政、社有”。
可以說,這兩種完全對立的學術觀點,表面上是圍繞村民自治這一制度安排展開的,爭論的焦點卻是,在現代化背景下,中國需要什么樣的鄉村治理模式?而更深層次的問題則是,民主制度在中國鄉土社會是否具有生成的資源。
為回答這些問題,1999年5月至2001年2月,我懷著對革命先輩的崇敬之情,沿著毛澤東當年進行湖南農民運動考察之路,進行了為期一年多的農村社會調查 。本文是在對湖南的湘潭、湘鄉、衡山、醴陵、長沙五縣(以下簡稱五縣)近代以來鄉村治理方式演變和權力結構的變遷進行考察和研究的基礎上,試圖從政治社會學和政治人類學的角度,來理解轉型期中國農村政治發展的過程和特征。
二、清末:縣政鄉治和鄉村控制
清末,五縣在縣境內均分設官治與自治兩大體制。官治體制以知縣為核心,各縣按清制都設有知縣衙門,為最基層的政權組織。知縣衙門的首腦為知縣(正七品),總攬全縣行政權和司法權。五縣均設縣丞(正八品)1名,主管糧草、稅賦;主簿1名,(正九品)主管戶籍、緝捕;教諭1名(正八品),主持縣學。湘鄉還設有駐防把總(正七品)。這些官吏均由朝廷任命。在知縣公署大都設吏、戶、禮、兵、刑、工、倉、庫、課程、戶稅、承發等主管具體的事務。
五縣在縣以下建立的正式制度是保甲制,但在具體的區劃設置和名稱上多有不同。衡山縣在康熙43年( 1704年)將原6鄉16都(里)1坊改17個字號,字下共設4 3 7個區,每個字號設團總1人,每區設保正1人。長沙縣在道光24年(1844)設10都、4坊、1廂。坊廂下設甲。湘潭縣在光緒12年(1886)劃為21都,都設都總,主管行政;都團總,管軍事、治安。都下設10保,保有保正;保下設甲,甲設團正,甲下分境區(后改為牌),全縣共計607境,境有境長。 醴陵縣康熙21年(1682年)設東南西北4鄉,鄉下設30都,都下設108境。湘鄉在康熙三十五年(1696)將全縣劃成12個鄉,鄉以下劃分為44個都和3個坊,都以下分區,區以下分牌。盡管各縣在縣以下體制的名稱和設置上區別較大,但相對皇權來說,這種保甲體制是用“一地方之人,在一地方區域以內,依國家法律所規定,本地方公共之意志,處理一地方公共之事務” ,具有地方自治性質。
也就是說,1840年至1911年,在中國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和半封建社會的歷史過程中,五縣縣政作為清王朝最基層政權卻保持著相對穩定狀態,國家行政權力的邊陲是縣級,縣以下實行自治。這種官治和自治的范圍即國家與社會的邊界相對清晰,且基本上沒有發生什么變化。這一歷史現象與國家激變形成了十分鮮明的對比。那么,為什么在傳統社會皇權政治沒有滲透到鄉村社會呢?
對此類問題,學界多有論述,且一般都從兩個方面來加以剖析:一方面,在村社共同體內部,宗法關系下的道德壓力和宗教壓力通常足以約束機會主義行為,不需要也不會有皇權政治。另一方面則是包含有政治技術、政治機構在內的皇權政治若抵達村社共同體內部,成本實在太高,傳統社會的任何一個政權都負擔不起!〉,如果深究,問題并不如此簡單。具體來說,我們可以從如下五個方面加以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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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建土地制度處于穩態,封建地主牢牢控制了農村社會最基本的經濟資源,他們有能力也有內在動力和愿望來承擔對鄉村社會的管理。'p>
社會上層建筑諸如國家政權的存在和發展,最深刻的根源總是與一定的經濟制度相聯系的。封建國家采用什么樣的統治形式,也不是隨心所欲的,要受到各方面條件的制約。在清末,特別是1840年中英戰爭之后,中國在國家主權方面受到的嚴重挑戰,改變了中國作為一個獨立國家的政治地位,向半殖民地和殖民地方向發展,但封建土地制度并沒有因此而發生改變,封建地主牢牢控制了農村社會最基本的經濟資源。據統計,在清代后期,占衡山縣人口總數7%的地主,占土地總面積34.1%,加上他們控制的族田、學田,約為59%;占人口總數的4%的富農,占土地總面積的9.3%。湘鄉此類情況更為突出。自咸豐以后,許多湘軍將領回鄉置田建莊。引起湘鄉農村土地占有相對集中。土地的兼并使一部分農民失去土地,成為社會的不安定因素。但同時,土地的集中,又使地方勢力得到加強,地主特別是那些大的官僚地主有財力也有內在需求,來承辦鄉村范圍內的如辦學和義倉、治安等屬于國家行政方面的一些事務。j$4Dr\,1?R1f J ,yw JFwK*&{Ut計 算 機論文kxs1@ZbTX[Z^rZ*#op:&
第二,清朝實行了低農業稅制,原體制能解決國家對農村經濟需求的索取。論文民主制度與中國鄉土社會來自WWW.66WEN.COM免費論文網
傳統的政府管理,集中于兩種職能,即征收賦稅和維持秩序。征收賦稅是國家政治統治鄉村社會的主要體現。由于晚清在農業賦稅限額很低且很嚴格,所以縣政鄉治體制能夠保證國家政權對賦稅的索取。
清康熙年間,衡山縣11438丁,每丁征銀0.2536兩,合征丁銀2900.68兩。雍正元年(1723),固定丁銀,平均攤入地賦,至乾隆中年,實存6315丁,丁銀減至1602.37兩。乾隆28年(1763),衡山縣實有成熟田地塘80.06萬畝,共征秋糧官米31378.35石,條銀18100兩。咸豐11年(1861),衡山漕糧8831.68石,合計征銀11481.19兩。光緒二年(1876),縣丁漕總額白銀 5.3萬兩,宣統三年(1911)丁漕為5. 64萬兩,其中地丁征銀33942兩,漕糧征銀22482兩。從中可以看出,在清末,直接有關農業的丁漕并沒有較大的增加。從1876年至1911年,25年間僅增加了0.34萬兩,增加了6.4%。而在此期間,衡山縣新增厘金、房捐、車捐、船捐、戲園捐、筵席捐和煙酒稅等。僅厘金一項,光緒三十四年( 1908),雷溪市厘金局即征收制錢折白銀 6.58萬兩,比光緒初年全縣年征丁漕總額還多24. 2%。而且,清代為鼓動生育,規定“孳生人口,永不加賦”,并“攤丁入地”,丁漕實際上主要為田賦,這樣,王朝收繳農業賦稅直接面對的主要對象就是少數約為11%的人口而占有約70%土地的地主和富農。
當然,對晚清這種低農業稅的政策造成的社會后果,有不同的看法。有研究者認為,清代諸帝都對稅收制度予以很大的關注,但由于限定和嚴格堅持低稅率,反倒把自己的目的給搞混了。國家從這種低稅率中尋求道德信譽,皇帝經常向臣民們自夸清朝在節儉和薄取于民的古典理想上比歷代王朝做得都好。同時,國家讓大部分地方財富保留在當地而不是送往國庫,這些措施可能從士大夫集團那兒贏得一部分好感?墒,這些理想被現實嚴重地扭曲了。低額稅收不能提供足夠的財政收入以支付行政費用,而稅額又不允許提高,于是額外的攤派就加到成糧稅上。一部分變成法定的額外稅,其他則視情況變通使用! 巴砬鍟r代中國的土地稅在政府籌措的資金中所占比重呈下降趨勢,而這時又正值國家處于財政開銷大幅度提高,從而對附加財政收入的需求也大大增加之際。如果土地稅能像明治時代的日本那樣在晚清時代的中國財政制度中起到關鍵作用,那么現代中國不僅資金條件,而且政治發展也會截然不同!
第三,封建宗法制度為封建國家的統治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帝制下的鄉村自治是宗法制度和保甲制度的有機結合。
中國數千年的封建制度是以政權控制社會政治,以族權控制社會基層,以神權控制意識形態,以夫權控制倫理家庭!∈聦嵣,在治理古代鄉村社會的權力體系中,除一開始就包含有自上而下的行政因素之外,還具有鄉村社會成員自我管理內部事務、寓于社會之中的自治權因素。古代鄉村權力體系從來就是具有行政權與自治權并存的二元性特征。也就是說,在傳統中國,國家與基層鄉村社會是相隔離的。自上而下的國家權力沒有也不可能全面介入以小農經濟為基礎的分散性日常社會生活。具有自組織功能的家族社會也只能在一個較有限的地域社區里形成自治共同體。而國家和社會從來都不會也不可能絕然分離開;鶎由鐓^需要國家解決社區自身難以解決的沖突和問題,特別是將眾多分散的小農組織起來興修水利公共工程,抵御外敵;國家更需要通過統治各個基層鄉村社區,獲得其生存基礎。
然而,如果將帝制下的鄉村自治等同于民主制度顯然又是錯誤的。因為,保甲制度的最基本的單元是家庭,村民個人在這里并沒有法律地位。這種以家庭為核心的自治制度不是以分權為基礎的,是皇權之下的地方自治。這種帝制下的鄉村自治,是皇權、族權和神權的結合,是保甲制與宗法制的結合。宗法制度是以血緣紐帶連結的家族社會,要求個人“統于其家,其家統于其族,其族統于其宗!薄【哂泻軓姷睦^承性和凝聚力。當十分嚴密的保甲制度與這種宗法制度結合在一起時,就能對農村社會施行教化、征收賦稅、攤派徭役、征集兵丁、維持治安,以確保皇權統治在鄉村社會的有效性,但這種鄉村自治并不呈現出一般設想的鄉村級政府應具有的某些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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